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鹄立飘须,丰神犹在——明代蔡献臣祭文里的叶向高 
2026-11-0310:55:42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何华龙

  蔡献臣是明代官员和学者。明朝天启七年(1627)秋,蔡献臣在故里福建同安,忽然接到叶向高逝世的讣音。

  暮色四合,年过花甲的蔡献臣铺开纸笔,蘸着哀思,写下了《合祭师相叶台翁文》。

  一去一来,关乎社稷

  这篇祭文,起笔便是一声长叹:“呜呼!我明以相业名者多矣,而再入中书如公者,则指不数屈也。”有明一代,功业煊赫的辅臣不在少数,而两度入阁、两度执政如叶公者,屈指可数。自杨荣(文敏)以来,闽籍而入阁主政、又恰逢其主如叶公者,再无第二人。开篇数语,已把叶向高这位故人推到了有明闽籍辅臣的至高处。

  蔡献臣(1565—1644),字体国,号虚台,又因一生直言敢谏,自号“直心居士”,福建同安县翔风里平林(今金门县琼林)人。其父蔡贵易,明隆庆二年(1568)进士,官至浙江按察使。蔡氏以《易经》传家,献臣幼承庭训,又受业于名儒苏濬。明万历十六年(1588)乡试中举,次年联捷考中进士,初授刑部主事。彼时神宗怠政久不视朝,国本悬而未决,他官卑位微,却毅然抗疏,恳请早定国储,“忠爱恳切,言人所不敢言”;在刑部又秉公断狱,“凡所谳理,一归明允”,尚书王元美赞其为“用世才”。此后历兵部职方司主事、礼部主客郎中、仪制司郎中,出为湖广右参政,累迁湖广按察使、浙江提学副使,终官南京光禄寺少卿。蔡贵易、蔡献臣、蔡宗德并称明代金门“蔡氏三贤”。

  而叶向高历官三朝,两入中枢——万历三十五年(1607)入阁,次年即为首辅,此后七载,首辅朱赓病逝,次辅杜门不出,偌大内阁唯他一人独撑国事,人称“独相”,直至万历四十二年(1614)致仕。明泰昌元年(1620)再召入阁,天启元年(1621)复为首辅,至天启四年(1624)致仕。

  蔡献臣在祭文中感其进退:“盖出处占世道之治乱,去来关气运之盛衰,岂偶然而已哉!”一出一处,一去一来,都关系着世道的治乱、气运的盛衰。

  一疏一书,隔空呼应

  一福清,一同安,相差六年登第,两人原本隔着茫茫宦海。他们的相识,早在叶向高入阁之前。那时蔡献臣在刑部为言国本,叶向高在南京亦以国事为念,两人书札往复。《答叶台山少宗伯书》里,蔡献臣纵论册立,只一句“所虑者册立耳”,便见出同一副肝胆;信末更寄厚望“翁入都,幸因而留相,乾坤其犹可干旋乎”!一位年轻的闽士,竟把扭转乾坤的期许,尽数托付给另一位闽士。

  蔡献臣又以文章知己自许。读罢叶氏《苍霞草》,他连夜修书,叹其“纵横变化,无不如意,真子长授简,子瞻操觚”。以司马迁之史笔、苏轼之才情相许,是溢美,更是知音。

  万历三十五年(1607),叶向高入阁,他以四六启为贺。此后10多年,叶向高两度执政,蔡献臣亦历官湖广按察使、提学副使,直道而行。

  泰昌元年(1620)八月,光宗即位,急召叶向高再相。蔡献臣闻命,即“走一介,特为劝驾,不敢将贺。新主求旧特隆,召命再相,海宇同欢”,不贺私恩,专为劝说叶向高答应入阁,希望叶向高束装就道,为天下苍生而起。信末还说,这是他偕同安蔡敬夫“促膝熟筹”后的肺腑之言。

  天启二年(1622),广宁失守,辽事糜烂。蔡献臣上《二上叶台山阁老书》,痛陈“封疆无人”“人无固志”。而叶向高身在内阁,正“焦神劳思,救焚拯溺”。一疏一书,隔空呼应。蔡献臣素留心海防,尝著《论彭湖戍兵不可撤》,力主澎湖为闽浙门户、戍兵断不可撤。这一点,又与叶向高素重海防的主张同声相应。

  一拜一诏,肝胆相照

  叶向高当国的日子,并不好过。祭文里,蔡献臣细数其“所最苦心处”是“章奏之中格,福藩之就封,沈、郭之异同,人地之离合,张、赵之柔刚,未尝不委曲调停其间”。国本、福藩、党争、边事,一桩桩都要居中调停。“然有调之而得者,亦有调之而不得者”,他援引前代故实,为故人一叹:“昔韩魏公不分善恶黑白,其公公天下之心乎?范文正公坐吕相贬,及二公再出,欢然相约戮力。”韩琦、范仲淹那样的人物,尚不免于党争倾轧;叶公所处的末世,“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其公之无可奈何者乎”!一个首辅在两派夹缝中的心力交瘁,被他写得入骨。

  祭文中,蔡献臣更有对君臣际遇之叹:“知公任公者,显皇也,而不及相其终;特起公者,贞皇也,而不及效其始。”神宗信任他,却等不到其功成;光宗起用他,却来不及用其新政。三世弼亮,时事中变,先帝方崩,而叶公竟亦“骑箕以从”,追随而去——这正是“海宇苍生之所为憾也”。

  天启年间,蔡献臣亦遭阉党排挤,尝以“南常”之推而“复被珰摧”,削职归里。宦海浮沉,反而让这份友谊更见分量。叶向高病重时,蔡献臣自叙交谊:“献臣登龙于未相之先,廷拱识面于将归之候,而复心则以年家子弟拜公于病榻之前。”早在叶公入阁之前,我已得登龙门之遇;及公将归,乃得识面;到病榻之前,则以年家子侄之礼拜别。而叶公“皆折节而延之,开诚而诏之”。一拜一诏之间,是两位闽士的肝胆相照。

  蔡献臣含泪写毕全篇。他赞叶公“文章驰骋轼、迁,事业伯仲韩、富,聪明含茹古今,识度包容流品”;又记其一生行止:“初,公未五十而相,相九年而归,归六年而再相,相又四年而归”,五十岁上下拜相,去而复返,来去之间,皆系社稷之盛衰。

  而全篇最见真情的,是一句“为天下恸公,而非以哭吾私”!他哭的,不只是私交,而是大明失去了一位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老臣。文末“白头倾盖,意谊懃惓;鹄立飘须,丰神犹在”,仿佛又见故人鹤立而须髯飘拂,风采神情宛在眼前。

  一篇祭文,收尽半生情谊

  晚年,蔡献臣归田福建同安,捐资重筑海丰埭,修雪山岩、通利庙、西安桥,惠泽乡里。又因学问纯正,得熹宗御赐,将其故里“平林”易名为“琼林”。

  蔡献臣老了,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位台山相公——福清的玉融山中,一炷瓣香,一束束帛,隔山而奠:“公灵不昧,其尚歆兹只絮也耶!”一声哀唤,问的是九泉下的故人,也是自己渐老的残年。

  晚明的风雨里,两位闽地读书仕子,以直道相期,以文字相知,以生死相托。一篇祭文,把半生的交谊都收了进去。“白头倾盖,意谊勤惓”——这份情谊,写在书信里,写在病榻前,写在玉融山的瓣香里,也写在闽海的风雨里。

  《福州晚报》(2026年11月1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