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何华龙 文/图

晦翁岩
长乐潭头镇二刘村的龙峰山,峰峦叠翠间藏着一处奇景——晦翁岩。
这座嵌于崖壁的古岩,因南宋庆元元年(1195),朱熹(号晦翁)为避“伪学之禁”在此讲学而得名。当时,本地学子刘砥、刘砺兄弟拜朱熹为师,在此苦读并同登进士,二刘村名由此而来。朱熹讲学的龙峰书院,后改为三贤祠,用以祭祀朱熹和刘砥、刘砺三位圣贤。千百年间,三贤故事广为传播,文人墨客接踵而至,而岩壁上的题刻墨迹,皆是文脉流转的印记。
万历四十四年(1616)秋八月,一段特别的雅事在此上演:已归隐两年的前内阁首辅叶向高,自福清故里远赴长乐,应长乐乡贤蒋行义之邀登岩,见证朱子祠重修,挥毫题下两首律诗,让这段文脉佳话,随岩壁墨香流传至今。
一封邀约:
叶向高赴长乐的初心
万历四十二年(1614),厌倦了朝堂党争纷扰的叶向高,连上六十二道奏疏请辞,终于获准致仕,回到福清故里。脱离官场尘嚣的他,没有沉溺于闲逸,而是踏遍闽中名山大川,在山水间寄情,更在古迹中守护文脉。而他此次奔赴长乐,全因一封来自乡贤蒋行义的诚意邀约,背后藏着两份沉甸甸的初心。
蒋行义(1551—1628),字思弼,号恪箴,亦作格箴,长乐古槐人。万历十四年(1586)进士,历任永嘉知县、淇县知县、南京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史称“蒋膳部”。
蒋行义为官持介不阿,重视吏治,“凡所兴革,悉准民便”,在地方任上兴利除弊,体恤民生,所至皆有惠政。万历三十三年(1605),蒋行义厌倦朝堂纷扰,辞官归里,萧然自足,深耕乡梓文脉保护。归隐后,他目睹朱熹当年讲学的朱子祠日渐荒废,讲学遗址湮没于荒草,岩壁上的先贤题刻被苍苔覆盖,心中满是痛惜。他深知晦翁岩是闽中理学的重要发祥地,朱子遗泽不可断绝,于是散尽私财、牵头募资、亲监工程,历时年余,终于将朱子祠与讲堂修葺一新,让千年古岩重焕生机。
工程竣工后,蒋行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叶向高。彼时的叶向高,不仅是万历朝重臣、前内阁首辅,更是闽中推崇朱子理学的核心人物,对先贤遗迹格外珍视。蒋行义在信中写道:“晦翁遗泽在,祠宇复新颜。愿邀相国同往,瞻拜先贤,共证文脉”,字里行间的赤诚,让叶向高欣然应允。
随后,叶向高携仆从简装前行,偕时任长乐知县万编,一同奔赴这场以文脉为媒的秋日之约。
岩间雅集:
诗刻定格文脉守护
秋日的龙峰山,松涛阵阵,泉声潺潺,覆满秋草的石阶蜿蜒向上,指引着通往晦翁岩的路径。叶向高、蒋行义与万编三人同行,踏着山间清芬,走近这座藏着先贤故事的古岩。岩壁上,苍藓覆盖的题刻隐约可见,仿佛在诉说着朱熹当年避禁讲学的艰辛,也映衬着眼前朱子祠的崭新容颜。
三人一同瞻仰朱子讲学旧址,蒋行义逐一指点当年朱熹授经、著书的地方,言语间满是崇敬。叶向高驻足凝视,追忆先贤坚守道学的初心,更感念蒋行义耗时费力修复祠宇的赤诚。彼时,山间清风徐来,香火袅袅,望着焕然一新的朱子祠,叶向高心绪涌动,当即请仆从摆上笔墨纸砚,题写了《同万侯编、蒋膳部登晦翁岩二律》,随后又撰写《重修晦翁岩三先生祠记》,一并刻石立碑,以纪此次雅事。
这方题刻至今仍清晰镌刻在龙峰岩壁上,依摩崖实录原文如下:
同万侯编、蒋膳部登岩。时朱子祠荒废,二人修复,遂赋二律。
其一
寂历岩扉昼不扃,昔贤曾此授遗经。
年深但见松杉古,人去长闻俎豆馨。
苍藓剔残余片石,白云踏尽出孤亭。
一从凫舄飞来后,夜夜空山有客星。
其二
松径萧萧路几盘,芳祠瞻拜肃衣冠。
天涯何代无逋客,海上千秋有讲坛。
古戍梅花残月晓,荒村荔树早霜寒。
怀贤莫起前朝恨,留得名山此日看。
落款:万历丙辰年秋八月,福清叶向高书。
叶向高的题刻诗句,既描绘了晦翁岩的清幽景致,也饱含对朱熹的缅怀与对蒋行义修复遗迹的赞许。诗中既有登岩瞻拜的庄重,也融入了长乐滨海的地域特色,更以“怀贤莫起前朝恨,留得名山此日看”句,尽显叶向高的豁达心境与对文脉守护的赤诚。
蒋行义品读诗句后,深为动容,当即挥毫和诗一首,以应和叶向高的心意。二人一唱一和,墨香与山间清风交织。这份唱和,不仅是两位乡贤的知己情谊,更是对闽中理学文脉的共同守护。
岩留诗魂:
跨越四百年的文脉回响
叶向高的这方题刻,并非简单的文人题咏,而是兼具文学、书法与文化传承的三重价值,成为晦翁岩乃至闽中人文史上的珍贵遗存。
从文学价值来看,两首律诗情景交融、怀古抒情,笔力苍劲、意境悠远,是叶向高晚年归隐期间的代表作,尽显其深厚的文学素养。
从书法价值来看,其草书题刻笔走龙蛇、气韵流畅,兼具力道与灵动,是晚明书法艺术的珍贵实物。它与崖壁自然景致相映成趣,构成“景、文、墨”相融的独特景观。
从文脉传承来看,这方题刻更是意义非凡。它不仅定格了蒋行义修复朱子祠的盛事,更将朱熹避禁讲学的历史、晚明闽中士大夫守护文脉的初心,永久镌刻在龙峰岩壁之上。叶向高作为万历朝重臣、前内阁首辅,其题刻自带厚重的人文分量,既让晦翁岩的朱子遗泽得以广为人知,也为文脉传承提供了具象载体。
四百余年过去,风雨侵蚀未磨去岩壁上的墨迹,叶向高的诗句依旧清晰可辨,蒋行义修复的朱子祠香火绵延,晦翁岩依旧峰峦叠翠、文脉流转。当年那场以文脉为媒的秋日雅集,那段两位乡贤同心护脉的佳话,随岩壁诗墨跨越岁月长河,成为一段温润的记忆。
如今,每当游人登临晦翁岩,摩挲岩壁题刻,品读诗句深意,便能感受到晚明士大夫的家国情怀与文脉坚守。这份跨越四百年的文化印记,仍在龙峰山间静静诉说着先贤故事,延续着闽中文化薪火相传的生命力。
《福州晚报》(2026年5月18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