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莉

1866年12月11日，暂留福建督办船政的左宗棠向清廷呈递《密陈船政机宜并拟艺局章程折》，随折附呈《求是堂艺局章程》八条。“夫习造轮船，非为造轮船也，欲尽其制造、驾驶之术耳；非徒求一二人能制造、驾驶也，欲广其传，使中国才艺日进，制造、驾驶展转授受，传习无穷耳。”折中这番论述，跳出器物制造的表层目标，直指以技艺为核心、以人才为根本的深层追求。

五口通商后，福州作为东南沿海重要门户，成为中西文化、技术交融的窗口，为新式人才培育提供了重要土壤。“如虑船厂择地之难，则福建海口罗星塔一带开漕浚渠，水清土实，为粤、浙、江苏所无。”马尾以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成为创办船政、培育造船与驾驶人才的理想之地。正因如此，求是堂艺局（船政学堂）应运而生，《求是堂艺局章程》随之同步问世。这份仅500余字的章程，体例严谨、思虑周全，创新性构建“管、养、教、用”四位一体的人才培育体系，是中国近代第一份系统规范工业技术人才培养的制度文献，具有开风气之先的里程碑意义。

管：军纪规训与中西制衡。章程第一、第六条，确立严整有序的管理体系。

第一条规范作息与风纪：“每逢端午、中秋给假三日，度岁时于封印日回家，开印日到局。凡遇外国礼拜日，亦不给假。”全年仅端午、中秋、春节三节休假，西人礼拜日不放假，核心目的在于保障学业的连续性与系统性，避免学子因频繁休假荒疏技艺。同时，进一步规制：“每日早晨、夜眠，听教习、洋员训课，不准在外嬉游，致荒学业。”实行近乎封闭式的集中管理模式，将学子的学习与生活纳入统一规范。这种准军事化的管理规制，彻底摒弃松散放任的学风，着力培育近代工业生产所需的纪律观念、时间意识与专注态度，为学子潜心钻研技艺筑牢制度根基。

第六条确立中西分职的治理结构：“艺局内宜拣派明于正绅，常川住局，稽察师徒勤惰，亦便剽学艺事以扩见闻。”洋员专司西学技艺教学，华绅则常驻艺局，规范秩序，同时肩负“剽学艺事”的重要职责，即在监督过程中研习洋员所授技艺，逐步实现知识技术转移，为日后艺局自主教学、技艺自主传承储备本土人才。这种中西双轨、权责制衡的架构，既取西人技艺之长，又不失自主之基，充分体现了左宗棠“权操诸我”的核心考量。

养：官费优恤与月廪赡家。章程第二、第三条，创设全方位的生活保障机制。

第二条明定：“各子弟到局后，饮食及患病医药之费，均由局中给发。患病较重者，监督验其病果沉重，送回本家调理，病痊后即行销假。”此制较传统书院，可谓天壤之别。书院虽偶有膏火津贴，但覆盖面窄、数额微薄，学生大抵自费就学；艺局则承担食宿、医药全项开支，对于病重学子，也并非斥退，而是确认病重后回家调理，病愈后复学。求是堂艺局的全包干保障，从根本上解除了学子的生活负担，让其得以专心投入技艺研习，这也是船政学堂能够吸引大批优秀寒门子弟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三条确立津贴赡家之制：“各子弟饮食既由艺局供给，仍每名月给银四两，卑赡其家，以昭体恤。”按晚清市价，四两白银可购米200余斤，供一家数口度日。此制切中传统教育之弊，寒门俊秀虽笃志向学，然往往无以为养，不得不谋食于他业。“月廪四两”的设定也颇具考量：低于此数，不足以赡养家庭，优质生源难保；高于此数，财政难支，且易吸引逐利之徒而非向学之士。清同治五年（1866年），严复以第一名考入艺局，其晚年回忆：“月廪四两，家贫得此，足以自养。”正是依靠这份月廪补贴，严复才得以潜心钻研。此后，江南制造局学堂、天津水师学堂等近代新式学堂均纷纷仿行此举，足见其深刻影响。

教：常态考核与五年专精。章程第四、第五条，引入西式教学管理保障学业成效。

第四条建立定期考课、奖惩分明的机制：“开艺局之日起，每三个月考试一次，由教习、洋员分别等第。其学有进境考列一等者，赏洋银十元；二等者无赏无罚；三等者记惰一次，两次连考三等者戒责，三次连考三等者斥出。其三次连考一等者，于照章奖赏外，另赏衣料，以示鼓舞。”

借鉴西方工业教育模式，建立常态化、周期性的学业监控体系，每三个月考试一次，以阶段目标倒逼持续精进，使教与学始终处于严谨有序、勤勉不怠的状态。章程规定“分别等第”由洋教习主持评定，以西方专业标准评判技艺高下，既保证评判尺度的客观中立，也确保考核内容贴合造船、驾驶等实用技术要求，维护专业评判的权威性与公信力。此举以过程管理替代终局评价，以技术实绩替代空泛文论，确立了科学的管理范式。

奖惩设计尤见匠心：一等赏银十元，打破重义轻利传统，以物质回报肯定技术学习价值；三等一次记惰而非立即黜退，体现教育投资的长期性；三次连考一等另赏衣料，以可见荣誉树立学习标杆。此种激励与约束平衡的教育管理思路，在当时堪称超前。

第五条明定五年专精之学制：“子弟入局肄习，总以五年为限。于入局时，取具其父兄及本人甘结，限内不得告请长假，不得改习别业，以取专精。”五年学制的确立，是中国近代教育制度的标志性突破，彻底改变传统教育无固定年限、师徒授受漫无周期的积弊，以明确时限规范学习进程，使技术教育步入制度化、标准化轨道。

学生入学时须由本人及父兄联名出具甘结。甘结为清代法定信用文书，具结人须以信誉与责任郑重承诺，违则依规追责。将契约机制引入教育管理，意味着把人才培养视作长期且郑重的公共投入，学生与家庭则以信用承诺保障学业不辍、专力向学。此举既防止人才中途流失，又确保教育投入落地见效，从制度上保障技艺专精。

用：文武分途与学以致用。章程第七、第八条，确立因材授职、学以致用的原则。

第七条设计差异化任用通道：毕业生可按水师军官序列晋升；监工、船主等重要技术岗位，则择资质聪颖者专任。尤为通达之处，在于文职、文生不必一概改授武职，可照军功例议奖，兼顾出身差异与岗位特性，为技术、管理、军事等类人才提供多元出路。

第八条确立专业对口的用人准则：“各子弟之学成监造者，学成船主者，即令作监工、作船奖异能。”前学堂制造出身者任监工、工程师，后学堂驾驶出身者任船主、舰长，学用相契、人岗相称。如魏瀚以前学堂首届最优成绩毕业，留法归国后任总司制造，主持、参与建造“开济”“平远”等巡洋舰，实现造舰技术自主；邓世昌、刘步蟾、林永升等驾驶班英才，依制出任“致远”“定远”“经远”舰管带，成为北洋水师重要将领。此制打破传统官场“学而优则仕”的窠臼，确立技术岗位的专业权威，为近代工业体系奠定人才任用之基。

《求是堂艺局章程》八条规制，以“管”立纪纲、保主权，以“养”破贫限、广生源，以“教”提质效、育专才，以“用”尽其能、励实学，系统性破解中国近代工业人才培育的诸端困局。一纸章程，寥寥数条，内容简约而用意深远，既是福建船政的制度根基，更是中国近代工业化人才培育史上极具标志性的制度创举与历史遗产。

（作者单位：福州职业技术学院）

《福建日报》（2026年6月2日 第12版：理论周刊·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