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荣贵

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资料图）。记者林双伟摄

　　我对福州上下杭的情结，是刻在岁月里、融在血脉中的。儿时，母亲总抱着被褥被套，带我到三通桥边浣洗。三捷河水尚清，捣衣声伴着流水叮咚，是老台江最温柔的晨曲。岸边人家洗菜、洗衣、淘米、游泳，烟火气在水波里轻轻荡漾。我上中学时，不少同学家住巷中，我们学习兴趣小组常在古旧木屋围坐学习，窗外是河风与市井吆喝，绵长又亲切。父亲原来的工厂——福州第八塑料厂也在这片街区，我从小在商号、工厂、码头、会馆的气息里长大。上下杭，是我童年的游乐场、少年的读书处，是一生挥之不去的温暖记忆。

　　岁月流转，这份乡愁从未褪色。这几年，每逢黄金周或周末，我都会携家人重游上下杭。看三捷河流水潺潺，古厝灯笼映红街巷，游人笑语盈盈，烟火氤氲满城。昔日沉寂的老街，如今风华灼灼，成为八方来客心向往之的文旅胜地。我常常在想，历经百年沧桑的上下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魅力，能跨越时光、惊艳当下？带着这份好奇与半生眷恋，在上下杭讲解员小陈的陪同下，我再次走进上下杭，一步一履，深度触摸它的前世今生，聆听一砖一瓦诉说传奇。

　　千年商埠　海丝留痕

　　“上下杭地处福州台江腹地，总面积31.73公顷，核心保护范围353亩，是闽商精神重要发祥地、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被誉为‘福州传统商业博物馆’。”小陈边走边讲，将这片土地的千年脉络徐徐铺展。

　　北宋以前，这里还是“江广三里，扬澜浩渺”的闽江水口，江水汤汤，沙洲隐现。往来船只沿沙洲上行、下行，此地便有了“上航”“下航”之名，后谐音定为“上下杭”。宋元市井渐成，明清商贸鼎盛，五口通商后，这里更一跃成为福州商业中心、航运枢纽、闽商大本营，成就“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户垂帘”的盛世图景。

　　小陈告诉我，鼎盛之时，街区商号逾两百家，经营品类五百余种，码头货栈如山，商船往来如梭。茶叶、木材、药材、绸缎、百货从这里集散，通达四海。闽商以此为起点，扬帆出海、闯荡天下，写下一段段乘风破浪的商贸传奇。

　　伴着清风，我漫步街巷，在一砖一瓦间触摸闽都古厝的厚重底蕴，聆听侨商商贾的岁月回响。

　　我们行至三捷河畔，永德会馆的歇山顶率先映入眼帘。翘角飞檐缀着波浪形木构件，中式古厝韵味扑面而来；近看门前罗马石柱，烫金“永”“德”二字苍劲有力，中西建筑在此奇妙交融。踏入会馆，闽南斗底砖映着天井天光，罗马柱撑起两层中式木构，尽显匠心。小陈说，这里是永春、德化商人集资所建，藏着侨商的赤子心与家国情。楹联以“永”“德”开篇，既记故乡，更彰善德。如今厅内德化白瓷与永春物产陈列，诉说着“中国白”从上下杭走向世界的海丝故事。

　　我们离开永德会馆，行至采峰别墅。阳光之下，这座百年宅邸明朗雅致，主人是马来西亚侨领杨鸿斌。他早年漂洋过海创业成名，1920年回乡建宅，取“采五峰之灵气”之意，成就福州近代民居典范。别墅中西合璧，罗马拱窗与哥特尖窗相依，中式榫卯与南洋花砖相映，回廊流转，古韵与温情共生。这位“橡胶大王”心系桑梓，兴商会、办学校、建医院，让一座建筑成为了爱国侨领家国情怀的永恒见证。

　　不远处的建郡会馆，古朴厚重，飞檐翘角尽得闽派建筑精髓，雕花梁柱细腻传神。这里曾是建宁府商人聚会议事之地，见证闽地商帮诚信经营、抱团发展的风骨，在岁月里静静守护着乡土情怀与商业文脉。

　　我们循小径登龙岭顶，石板路缓缓抬升，市井喧嚣渐远。相传闽越王在此垂钓引白龙现身，龙岭顶因此得名，位列旧时南台十景。古厝依山而建，飞檐黛瓦错落，古井清泉潺潺。漫步其上，清风绕巷，古韵悠然，登高远望，南台烟火尽收眼底，一派老福州的古朴与悠然。

　　我一路行走，一路聆听。上下杭的古厝街巷，早已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承载侨商情怀、商贾风骨与闽都文脉的活态载体。它们是闽派建筑的精华，是闽商精神的丰碑，见证海丝风云，镌刻商帮传奇，让这片土地的历史，有了可触可感的厚度与温度。

　　红色薪火　义利相传

　　商贾云集的繁华之下，藏着一段热血燃烧的红色岁月。穿行古厝之间，小陈深情讲述着鲜为人知的革命往事。

　　“生顺茶栈、中孚药行、致远药行……这些老字号不只是商贸符号，更是隐秘的红色坐标。”小陈指向生顺茶栈，“这里曾是中共闽浙赣省委地下交通联络站，欧阳康父子以茶商为掩护，传递情报、掩护同志，茉莉茶香里，藏着惊心动魄的信仰坚守。”

　　中孚药行是地下党重要联络点，福州解放当日，解放军先头部队指挥部便设于此。浦城会馆内，“战友社”传播救亡思想；潭尾街内，何遂曾在此设秘密机关，为革命输送力量。热血与信仰，藏在青石板纹路里，融在古厝木构肌理中。

　　小陈在福州商务总会旧址前驻足：“1905年，张秋舫、罗金城等闽商领袖发起成立福州商务总会，维护民族工商业，抵制美货、禁毒救火、赈灾济民，义举传遍榕城。”商会存续期间，始终践行着“义利相合、勇担道义”的闽商精神。抗美援朝时，邓炎辉等工商界人士发动捐献8架战斗机，赤子之心光耀千秋。

　　从经商济世到救国救民，从守护权益到担当大义，上下杭始终跳动着爱国的脉搏。商道与正道相融，文脉与血脉相连，让这片土地不仅有商业繁华，更有精神高地。

　　街区周边，文旅与红色资源交融共生。苍霞人家生活馆定格老福州生活风貌，记录苍霞片区岁月变迁；闽江之心熠熠生辉，两岸风光如画，夜幕降临，灯光秀璀璨夺目，绘就榕城最美滨江夜色。经典红色电影《地下航线》便取材于此，街区内地下航线展厅还原革命往事，闽江上“地下航线”主题游轮，更是开展主题党日活动的优质阵地，让红色文脉与古街商脉一脉相承、代代相传。

　　匠心守护　古厝焕新

　　江河改道，商贸外迁，内河浑浊，古厝蒙尘，曾经帆樯如云的码头归于沉寂，雕梁画栋的会馆日渐破败，热闹街巷慢慢冷清……上下杭也曾历经黯淡岁月，“金台江”险些被时光遗忘。

　　所幸新时代的春风，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土地。2014年初，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修复工程正式启动，坚持“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恪守“修旧如旧、保持格局肌理不变”的原则，集聚老工匠以“镶牙式、渐进式、微循环、小规模、不间断”的精细手法，呵护每一座古厝、每一条街巷。

　　修复坚守“原材料、原形制、原工艺”，古法夯墙、传统榫卯、精雕藻井，原样复原；三捷河清淤截污、生态修复，重现“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街区现有各级文保单位21处，规划布局市井生活休闲区、古今百业体验区、非遗文创文博区、大庙山龙岭顶文化旅居区四大主题区域，以全新姿态呈现“兼容并蓄，东情西韵”的城市文化气质，上下杭在时光打磨中，迎来真正的新生。

　　风华再现　潮涌双杭

　　“现在，请随我一同感受焕新后的上下杭。”小陈笑着引领我步入繁华街区。我们沿精品线路穿行，步步皆景，处处如画，古今交融。

　　清代三通桥的船形桥墩精巧别致。暮色降临，灯笼映河，光影摇曳，诗意盎然。桥畔的陈文龙尚书庙，忠烈气节穿越千年，激励后人坚守大义、不忘初心。

　　沿下杭路由西向东漫步，南郡会馆、罗氏绸缎庄、咸康参号依次铺展，深巷里生顺茶栈茶香清雅，张真君祖殿香火袅袅，信义绵长。我们转入上杭路由东向西行，高氏文昌阁书香袅袅，建郡会馆、采峰别墅、永德会馆风华尽显，福州商务总会巍然矗立。百年前，闽商在此聚首兴业；百年后，此地依旧赓续闽商风骨，坚守工商报国初心。

　　2020年底亮相的上下杭·金银里精品步行街，取意“金厝边，银乡里”，以隆平路为中轴，形成“四横一纵”步行闭环，成为街区活力核心。在这里，老字号与新消费场景共生，烟火气与时尚感相融。肉燕、元宵香气四溢，文创小店、咖啡酒馆格调清新，街头演艺、非遗展演轮番上演，“杭肆云集”市集好物荟萃，夜色经济火爆出圈……这里多次登上央视，已成为全国知名文旅地标。上下杭先后获评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首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等，与三坊七巷、烟台山并肩成为福州三大城市文化名片。

　　双杭入梦　新旧相融

　　一路聆听，一路观赏，我终于读懂上下杭的恒久魅力。它的迷人，在于独树一帜的“七度”之美，每一度都直抵人心。

　　它有历史的厚度。千年商脉绵延，会馆文化深厚，红色基因传承，海丝传奇、闽商征程、革命烽火在此交织，是一座活态的近代福州博物馆，岁月留痕，文脉悠长。

　　它有建筑的美感。马鞍墙雄浑，雀尾脊灵动，古厝与骑楼相映，小桥流水、黛瓦灯笼如诗如画，闽派匠心与中西美学交融，一梁一柱皆精工，一砖一瓦有乾坤。

　　它有业态的活力。老字号守正创新，新消费场景蓬勃生长，非遗活态传承，白日古韵悠然，夜晚流光溢彩，古今共生、新旧相融，生机盎然。

　　它有情感的温度。这里是老福州的乡愁原乡，新福州的城市骄傲，海外侨胞的精神根脉。这里的古厝被使用、被热爱、被传承，温情脉脉。

　　它有精神的高度。诚信经商、义利双行，抱团发展、爱国担当，闽商精神与家国情怀在此凝聚，成为穿越时空的精神灯塔。

　　它有红色的底蕴。这里一些古厝曾是红色据点，志士奔走，火种相传，红色故事与家国情怀相融，为百年商埠筑牢信仰根基。

　　它有自然的魅力。它没有浮躁的商业化，而是以真实古厝、市井烟火气和淳朴人情味来治愈人心，迎来八方客，长留世间香。

　　从千年商埠到红色热土，从繁华沉寂到匠心复兴，上下杭在时光中淬炼，在新时代绽放。夜幕降临，三捷河灯光潋滟，古厝披彩，灯笼映红，金银里人流如织，歌声、笑声、水声交织成曲，昔日繁华再现，今日风华更盛。

　　双杭入梦，古厝新生。上下杭，早已不只是一条街区、一片风景，它是福州城市精神的缩影，是闽商文化的图腾，是红色基因的传承地，是乡愁与未来的最美交汇。它以历史为骨、以建筑为形、以活力为魂、以温度为脉、以精神为韵，向世界诉说福州的底蕴与荣光。

　　这，就是我魂牵梦绕的上下杭，是刻在福州人血脉里的文化印记，是永远让乡人骄傲、令宾客向往的千年双杭。流水不息，古厝常青，双杭的故事，在时光里缓缓续写，向着未来，生生不息。

　　《福州晚报》（2026年6月1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