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炫

新店镇益凤村象山南麓洞口的浅浮雕立像。黄敏摄

　　福州象山仙人洞造像原位于晋安区新店镇益凤村象山南麓，洞口曾有一对被当地人称为“土地公”“土地婆”的浅浮雕立像，高63厘米，宽48厘米，双像并立，皆着交领长衣，左者双手高举，作拍手大笑状，右者似敛手藏袖中，微笑不语。

　　双像上方刻有唐代诗僧寒山名诗《吾心似秋月》，现存文字：“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论，□□如何说。”双像位于象山大佛半身像右下方，有研究者将其释为“男女供养人立像”。2010年因合福高速铁路象山段隧道建设，仙人洞遭掩埋，益凤村村民将双像及周边残余造像迁入附近村庙。

　　笔者认为，此双像绝非“土地公”“土地婆”，亦非供养人，乃是全国最早的宋元寒山拾得造像之一，其左为寒山，右为拾得，试从以下三方面论证之。

美国耶鲁大学美术馆藏传北宋李公麟《寒山拾得图》。（资料图）

　　造像历史

　　宋代福州被誉为“东南禅都”。据《淳熙三山志》记载，北宋庆历年间福州佛寺达1625座，为全国罕见的高密度佛教区。两宋之交，江西禅林衰落，大批高僧入闽，福州成为全国禅宗中心，对日韩等国佛教文化影响深远。双像所处的象山宝华溪两侧在历史上石刻极多，多数与佛教有关。清代魏杰在《乙丑季春望日游宝华山青玉涧寻仙人迹》详述了“仙翁禅室”所见：“岩壁镌有三宝及护法像，旁镌小偈云：‘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形堪比论，文采如何说。’”应即是此处，诗中异字可能是魏杰误读。魏杰将双像视为“护法”，系因晚唐以来皆将寒山、拾得视为文殊、普贤化身，如宋惠洪《林间录》所云：“寒山子，天台人，隐于寒岩，与拾得、丰干为友，号‘三隐’。世传三人乃文殊、普贤、弥陀化身，故禅林重其言。”

　　像上刻诗

　　小偈是双像断为寒山拾得最直接、最明显的证据。寒山，历史上确有其人，其生卒年不详，姓名不传，中唐乱世时隐居于天台山寒岩，自称寒山或寒山子。现存《寒山子诗》收有寒山诗311首（另附拾得诗54首），其中流传最广的即是《吾心似秋月》：“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该诗被后世中日两国禅僧、文人反复引用，成为禅门及日本茶道、画道“心月”意向的源头。在象山仙人洞石刻中，此诗刻于双像上，字体古拙，刻工、风化度与双像完全一致，更可证双像即是寒山、拾得无疑。若为供养人夫妇造像，通常会配造像题记、施主题记，如“某某同妻某氏敬造”，绝不会搭配寒山诗这样的偈句。

　　形象分析

　　从各地历代造像看，“土地公婆”或供养人形象都是官服、凤冠霞帔等正装特征，而象山双像却是不冠不巾、短衣露足，身着僧衣里的“直裰”（直掇），其特征是交领右衽、衣短至膝、袖口较窄，比正式僧袍更轻便，是僧团里最朴素的常服，适合扫地、劈柴等劳作，与寒山、拾得在国清寺打杂的“行者”身份完全对应。美国耶鲁大学美术馆藏传北宋李公麟《寒山拾得图》、现存最早的寒山拾得石雕泉州开元塔寺南宋造像、最早的寒山拾得铜造像（西夏，宁夏博物馆藏）可更清晰地看到直裰的完整形制。

　　此外，双像均无明显的男女服饰、妆容区分，发型完全一致，可证同为男性。从宋代至明清，寒山拾得形象从佛教文殊、普贤化身渐变为道教“和合二仙”，发型也相应发生改变。宋元时期的寒山拾得保持着典型的“刘海，束小髻，无剃度”的野僧（行者）形象，这一特征从宋代梁楷（日本MOA美术馆藏）、元代颜辉（日本东京博物馆藏）、因陀罗（东京博物馆藏）、日本室町时期的《寒山拾得图》均可看出。

　　明清时期寒山拾得一改寺院狂僧形象，转为“蓬头散发、不扎髻”的民间信仰神祗，呈现出明显的文人化、道教化色彩。如明代尤求（辽宁省博物馆藏）、王问（大英博物馆藏）、清代罗聘的《寒山拾得图》（美国纳尔逊─艾金斯美术馆藏）。象山仙人洞双像仍是典型的束小髻“野僧（行者）”发型，可证应是宋元时期的寒山拾得形象。

　　双像动作生动，特别是左像张口举手，似在拍掌大笑，完全不似“土地公婆”或供养人的严肃恭谨状，符合宋代禅书记载的寒山拾得“状如贫子、放浪形骸”的狂僧形象，其表现的可能是宋普宁《宋高僧传》里《唐天台山丰干师传》的这个故事：

　　先是，国清寺僧厨中有二苦行，曰寒山子、曰拾得，多于僧厨执爨。

　　时闾丘胤出牧丹丘，乃请（丰）干一言，定此行之吉凶。曰：“到任记谒文殊、普贤。”闾丘曰：“此菩萨何在？”曰：“国清寺厨执爨洗器者，寒山、拾得是也。”

　　闾丘乃入厨见二人，不觉致拜。二人起，连声叱喝，呵呵拍手大笑，遽入岩穴，石合不见，终不复出。

　　这则故事最早见于闾丘胤《寒山子诗集序》，是寒山拾得最广为人知的神迹传说。对照象山双像，寒山拍手大笑的形态正是这个故事里最精彩的一幕，而拾得拱手低眉，面露微笑，也有自得之意。且该石刻恰处仙人洞口石壁，雕者应是借天然岩洞表现二人“遽入岩穴”这一戏剧性场景。

　　目前已知最古老的寒山拾得石刻造像是泉州双塔上的两对浮雕像，其建造时间是南宋绍定元年至淳祐十年（1228—1250）。象山宝华山涧现存石刻有“福禄庆”三字榜书，为北宋尚书郎槐京“包帚”所书。仙人洞双像虽无纪年，但从寒山拾得形象及周边残存造像判断，雕造时间应不晚于宋元时期，有可能是全国最古老的寒山拾得造像，或具有极高的宗教、文化、艺术价值。

　　《福州晚报》（2026年6月4日 A08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