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陈晓声

10月15日,海军福州舰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家乡人”——不少市民穿上了自己购买的海魂衫前去参观。记者陈暖摄
福州舰归乡的时候,闽江正把秋天的光缓缓送向大海。
舷号137,现代级驱逐舰,导弹发射架已换成国产装备。它驶入马尾附近水域的那一刻,岸上一位退役45年的老兵抬手敬礼。他看见的不只是一艘军舰,而是一条江与一片海之间,从未断过的百年涛声。

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内陈列着中国第一艘自制蒸汽兵轮“扬武”的模型(资料图)。记者林双伟摄
(一)
福州与海军,几乎是宿命般的相遇。1866年,左宗棠、沈葆桢在马尾办起船政,造出中国第一艘千吨级蒸汽轮船,也办起中国第一所海军军官学校。从那以后,福州人便一代接一代地把自己交给海。船政的课堂里走出多少年轻面孔,中国的海疆上就留下多少没有归期的名字。
1874年,沈葆桢率福建水师横渡海峡,驱日保台。那是中国近代舰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征。福州的海军故事,从一开始就不只属于福州。
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沉没。1884年马江海战,福建水师在不到一个钟头里几乎全军覆没。“扬武”号下沉时,枪炮官容尚谦还在指挥艉炮开火;“福星”号管驾陈英站在驾台上喊:“男儿食禄,当以死报。今日之事,有进无退。”那艘五百吨的小炮艇冲向敌阵,再没有回来。十年后甲午,北洋海军12艘主力舰的管带中,11人出自船政。“经远”舰管带林永升,福州侯官人,中弹破脑而亡;大副、二副、三副在一个小时内接连冲上舰桥,全部倒下。福州子弟的血,洒在黄海,也洒在每一片他们试图守住的浪涛里。
但福州人没有只留下悲壮。
1923年,一个福州人走进烟台海军学校,在海军中播下了第一颗红色的种子。他叫王荷波,早年当过水兵,两个弟弟也在海军服役。他在烟台海校发展了一名青年学生入党——这是中国共产党在海军中发展的第一个党员。那个学生叫郭寿生,闽侯人,1916年以福建考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烟台海校。王荷波自己,则在1927年被捕牺牲,但他播下的那颗种子,还在海军深处生长。
1926年,王荷波回到福州,策动北洋政府海军第一舰队司令陈季良参加国民革命。
陈季良也是福州人,后来在1937年的江阴海空战中,率舰队死守长江50多天,“平海”“宁海”相继被炸沉,他移驻“逸仙”舰,挂出司令旗继续指挥,腰部中弹,站起来接着打。一名观战的德国顾问说,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他见过的最惨烈的海空战。
(二)
而在这条江的更上游,是一群福州人,选择与一艘老舰一同沉入长江。
1938年10月24日,武汉会战已近尾声。中山舰奉命在武昌金口江面警戒,全舰只剩5门火炮和3挺高射机枪。下午3时,6架日军轰炸机从舰尾方向穿出云层,直扑下来。舰长萨师俊——福州雁门萨氏,萨镇冰的侄孙——站在指挥台上,下令所有枪炮一齐开火。炸弹落下来了,一枚击中舰首,他的双腿被炸断;另一枚落在舰桥,火光冲天。他倒在血泊里,被人扶起,靠在栏杆上,继续指挥。副舰长恳请他离舰,他答:“诸人尽可离舰就医,惟我身任舰长,职责所在,应与舰共存亡,万难离此一步。”
舰体开始倾斜。水兵们强行把他抬上一艘小舢板。日机发现了舢板,掉转机头,对着江面上满载伤员的木板疯狂扫射。萨师俊头部中弹,坠入长江。那一天,中山舰沉入金口水底,萨师俊和舰上24位官兵一同殉国。他们中,许多人和他一样,来自福州,来自马尾,来自这条江通向海的地方。萨师俊是抗战中阵亡的军衔最高的中国海军军官,时年43岁。多年以后,中山舰被打捞出水,人们在舰上找到一枚小小的石印章,印面上刻着“萨师俊印”四个字。它在长江底下睡了59年,出水的时候,石质依然温润。
一群福州人,一艘老舰,一条长江,一片最终汇入大海的水。
(三)
而王荷波当年发展的那个学生,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守在这片海上。
郭寿生在大革命失败后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他没有离开海军,在国民党海军系统中一潜伏,就是21年。他当过《新海军》月刊社长,做过海军总司令部新闻处上校专员,始终是一个“不带兵”的闲职。但那条线一直没有断。
潜伏,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一个在旧海军里不掌兵、不掌舰、只握着一支笔的福州人,用21年的沉默,守着一个早已不在身边的组织。他没有军舰可以指挥,没有战场可以冲锋,甚至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在等什么。这种等待,比冲锋更需要耐心,比牺牲更需要信念。
1938年,郭寿生由舅父黄展云带到武汉八路军办事处。黄展云是孙中山的秘书、民主革命家,他的另一个外甥李庚,正是周恩来的秘书。通过李庚,郭寿生见到了周恩来。周恩来问他现在在何处工作,郭寿生答:“海军雷电学校。”周恩来随即指示他继续潜伏,等待召唤。这一面,只有几句话。但就是这几句话,又把那条断了11年的线,接了回去。
这一等,又是10年。
1948年秋天,地下党员林亨元受周恩来派遣,找到郭寿生,用福州话说了一句话:“周恩来请你归队。”
郭寿生一听,泪湿双眼。21年了,从1927年大革命失败,到1938年武汉那一面,再到1948年这句福州话,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21年。一个潜伏者最怕的,不是危险,不是孤独,而是被遗忘。但组织没有忘记他,周恩来没有忘记他。那句福州话,就是21年潜伏的答案。
归队后,党交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去做林遵的工作。林遵是林则徐的侄孙,烟台海校校友,同属“新海军社”。郭寿生到镇江与林遵两次深谈,试探出林遵对国民党腐败的痛恨和对内战的厌倦,然后把中共地下组织的意图和盘托出。林遵后来回忆说,正是通过与郭寿生的谈话,他才与中共中央建立了直接联系,那是促使他下决心起义的决定性因素——如同“在长夜中看到了曙光”。
一个在旧海军中潜伏了21年的福州人,用一句福州话接上了组织的召唤,又用同乡和校友的身份,把另一个福州人引向了人民的阵营。郭寿生没有指挥过一艘军舰起义,但林遵的25艘舰艇驶向人民解放军时,那条航线,是他21年潜伏换来的。有些人的功勋,不在战场上,在漫长的等待里;不在炮声中,在一句“归队”里。
福州人与海的缘分,在抗战胜利后走向更远的南方。1946年,林遵率“太平”“中业”“永兴”“中建”四舰南下,收复西沙、南沙群岛,在永兴、太平诸岛勘界立碑。1947年,国民政府内政部方舆司公布南海诸岛位置图,十一段线第一次被清晰地画在版图之上。东沙、西沙、中沙、南沙,以及最南的曾母暗沙,皆在其中。那些碑刻和那条线,不是地图上的装饰,而是一个民族在废墟中重新确认海疆边界的沉默宣言。
1949年2月,另一艘以“重庆”为名的军舰在吴淞口起义。舰长邓兆祥,马尾海军学校毕业生,率国民党海军最大的巡洋舰驶向解放区,成为人民海军诞生前夕最沉重的一记钟声。
1949年4月,林遵率海防第二舰队在南京江面起义,25艘舰艇、1200多名官兵加入解放军。华东军区海军在白马庙宣告成立。人民海军从旧海军的废墟里站了起来,而福州人交出的那些舰艇和水兵,成了它最初的家底。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两位海军老人选择了留下。萨镇冰,历经前清、民国而至新中国,年过九旬,蒋介石派人请他赴台,他回电:“年事已高,步履多艰。”陈绍宽,原国民党海军总司令,同样拒绝,回电只有4个字:“农事正忙。”福州解放前夕,萨镇冰联合地方士绅发布《告全市人民书》,号召市民保持稳定,等待解放军入城。他们哪里也没有去。他们留在了这条江边,留在了中国海军最初出发的地方。
而福州与海军的故事,在20世纪后半叶,还以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继续。福建籍归侨开国上将叶飞,1949年率十兵团解放福州,后来长期主政福建;改革开放初年,他又受命出任海军第一政委、海军司令员。他是陆军出身,却在海军最需要有人打开局面的时候,走进了北京的海军大院,引领海军建设转型,踏上现代化建设新航程。从闽江边出发,走过陆地、天空和海洋,最后又回到海上。这不是巧合,而是这条江与这片海之间,始终没有断过的那根线。
(四)
福州舰回来的时候,这些名字都沉在江底和史册里了。沈葆桢、林永升、陈季良、王荷波、萨师俊与中山舰福州籍官兵、郭寿生、林遵、邓兆祥、萨镇冰、陈绍宽、叶飞……他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信仰也未必相同,但他们都从同一条江边出发,面对着同一片海。他们有的战死在黄海,有的沉入长江,有的在旧海军里潜伏了21年,只等一句“归队”,有的把旧舰交到新生的人民政权手里,有的在90岁时选择哪里也不去,有的在改革开放的早晨重新穿上海军制服。
那位退役45年的老兵站在码头上,他看见的福州舰是新的,水兵年轻,舰容整洁。但他站的地方,和一百多年前船政工人站的地方,是同一片土地。闽江的水还在流,流向同一片海。
有些城市与某种事物之间的缘分,不是选择,是命运。
福州舰归乡,归的是一座把海魂刻进骨子里的城。码头上敬礼的老兵,和纪念馆里那些发黄的照片,说的是同一句话:此去深蓝,不负来路。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26日 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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