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邹自振

林则徐（资料图）。

林则徐笔下贵州镇远古城如今的面貌（资料图）。新华社记者杨文斌摄

林则徐也曾到访过湖南省沅陵县，这是当地的乡村风光（资料图）。新华社记者薛宇舸摄

　　林则徐是晚清名臣，为官四十余载，曾先后任湖广总督、陕甘总督和云贵总督，两次受命钦差大臣。林则徐也是作诗高手，其存诗中最有价值的，一是对民生社稷、国家时局抒写情志的政治感怀诗，一是行旅、贬谪途中的山水诗。本文所论者，以其入云贵行旅途中描写湖南、贵州的山水诗为主。

　　（一）

　　林则徐一生两次赴云贵，都留下了数量可观的诗篇。第一次为嘉庆二十四年（1819），他在翰林院编修任上被派充云南乡试主考官，留存诗篇有一半以上是去程经行贵州所作，多为山水诗。第二次为道光二十七年（1847）六月，他抵达云南接任云贵总督，多是在总督任上的应酬之作。

　　嘉庆二十四年（1819），林则徐35岁，闰四月，他奉命派充云南乡试正考官。五月至八月，林则徐在由京赴滇途中，记叙沿途见闻，写成《滇轺纪程》，并写下大量诗篇。

　　此时林则徐步入仕途已8年，除了曾典试江西外，一直深居京城。他此次蒙皇帝信任再次出京试差，尽管旅途遥远，翻山越岭，十分艰苦，但心情是愉快的，以自己的眼光观照、感受祖国的大好河山，写下了字字珠玑的诗歌佳作。

　　我们先读一首他入黔之前写于湖南沅陵县境的《辰龙冈》：

　　重重入翠微，六月已棉衣。

　　曲蹬远垂线，连冈深掩扉。

　　路穿石罅出，云绕马蹄飞。

　　栖鸟不敢下，岂徒行客稀。

　　这首诗写出了辰龙冈“山势回抱，疑若无路”的景致——见林则徐《己卯日记》。辰龙冈路险人稀，诗人既描写了“曲蹬”“连冈”的远景，又写出了穿过石罅的山路、环绕马蹄的飞云等近景。远景与近景相辅相成，显示出辰龙冈之深寂、神秘的意境。其颔联气象雄浑；颈联意象灵动，无名氏评为“不减唐人‘山从人面起’一联”，认为可与李白《送友人入蜀》中的名联“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相媲美，境界奇美，气韵飞动。

　　（二）

　　林则徐过赣西，入湘中，出湘西，经过一个多月旅途奔波，终于抵达贵州，来到有着“滇楚锁钥”之称的镇远古城。

　　林则徐在贵州境内有诗《镇远道中》《飞云岩》《牟珠洞》《老鹰崖》《即目》《安平》《鱼梁江》等十数篇。这些诗篇所涉多为当地名胜，得江山之助，诗笔较为奇崛。

　　林则徐在《滇轺纪程》中写道：“初二日，壬戌。晴。寅刻行，五十里至焦溪，过河饭。又四十里宿定[镇]远县。是日路险恶，上接千仞，下临重渊。闻雨后水发，尤不可行。”《镇远道中》一诗为林则徐途经镇远县所作。镇远县如今是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辖县，位于贵州省东部武陵山区，是贵州高原向湘西丘陵过渡的斜坡地带。其诗云：

　　两山夹溪溪水恶，一径秋烟凿山脚。

　　行人在山影在溪，此身未坠胆已落。

　　盘陊崩石来无端，山前突兀复有山。

　　肩舆十步九扶掖，不尔倾蹶肤难完。

　　传闻雨后尤险绝，时有奔泉掣山裂。

　　此行幸值晴明来，峻坂驰驱已九折。

　　不敢俯睨千丈渊，昂头但见山插天。

　　健儿撒手忽鸣炮，惊起群山向天叫。

　　这首七言古诗是林则徐入黔后写的第一首诗，共五韵十六句。前十二句，四句一换韵平仄交错，后四句每两句一换韵，先平韵后以仄韵作结，通过节奏的变化凸显贵州山川之险峻与作者情感之起伏，而末四句“不敢俯睨千丈渊，昂头但见山插天。健儿撒手忽鸣炮，惊起群山向天叫”充分展示了诗人初涉宦海时的昂扬意志。

　　两日后，林则徐一行经施秉抵达黄平（均为今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辖县），来到飞云岩。林则徐在《己卯日记》中写道：“而西南有月潭寺，王文成（即王阳明）公碑记在焉。”《飞云岩》诗云：

　　老云出山蹑山魄，飞入九天化为石。

　　天惊石破云倒垂，欻起悬岩一千尺。

　　岩头古柏森青青，岩底清溜鸣泠泠。

　　行天日月不到此，重阴欲雨无时晴。

　　云耶石耶谁得名？但见万窍开珑玲。

　　夜半仙风徜吹散，仍恐变幻归青冥。

　　中有古佛立亭亭，苾刍合十朝讽经。

　　催落山泉作钟磬，秋色满岩云有声。

　　这也是一首七言古诗，前四句用入声韵，起句奇崛，紧扣“飞云岩”三字作奇想；第五句起转平声韵，一韵到底，先写景，中接前四句意加以议论——“云耶石耶谁得名？但见万窍开珑玲。夜半仙风傥吹散，仍恐变幻归青冥。”其中“云耶石耶谁得名”这句，是套用了苏轼《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中“山耶云耶远莫知”的写法。在诗的结尾，诗人写了周围景色，并以虚景作结，含蕴无穷，纡徐有味，同时又扣紧“飞云岩”中的“岩云”二字，展示出了深厚的文学功底。

　　（三）

　　林则徐第一次入云贵时，正值青年，他乐于探幽访奇并用诗笔去呈现。除了前文提到的两首诗作，《牟珠洞》一诗也很典型。牟珠洞，又名凭虚洞，位于贵州省贵定县盘江镇清定桥村古驿道旁，因洞内钟乳石形似释迦牟尼佛珠得名，洞体长千余米，有阴河暗竹、石笋石钟、石鼓石佛，奇石天生自然如游龙卧虎、走象啼猿，尤以两丈余高石柱及肖似“八仙过江”的钟乳石著称，现存明代“黔中第一洞天”题刻石碑。林则徐在《己卯日记》中记述牟珠洞中“垂垂如箸，异状百出”的钟乳石——似童子拜观音、似七层宝塔、似莲花座、似木鱼，又似十八罗汉、千人座等，“无不宛肖”，盛赞大自然造化之伟大。他在诗中用非凡的笔调描摹了这些景色：

　　土囊蹴破混沌开，重昏一炬万怪来。

　　玄黄肇造竟复睹，化工抟捖何奇哉。

　　天窗微明露户牖，石柱矗立冲斗台。

　　浮屠四万八千塔，环阶列级光昭回。

　　扣鱼撞钟俨梵课，参禅礼佛纷婴孩。

　　夜叉撑胸鬼揭钵，巨象砺齿羊捋?。

　　三仓写篆挺玉箸，两羭纵饮扬金罍。

　　亭亭出泥削莲朵，瓣瓣落地寻残梅。

　　天然妙具一切相，谽谺庨豁诚恢恢。

　　三才万象并入冶，岂有神力施斧锤。

　　想当彭亨腹未剖，含精蓄灵何弗该。

　　嘘纳玄关袭气母，日月出入谁能猜。

　　忽遭毒手刳破碎，似孕不育留胚胎。

　　转使世人见肺腑，此中容物如埏垓。

　　女娲就之学抟土，工倕仿此思庀材。

　　能令仙人悟委蜕，奚假鬼伯驱轮迴。

　　乃知兹山特超异，直与天地争雄才。

　　不然陵谷几变易，此独何为辞劫灰。

　　《牟珠洞》一诗的比喻之新颖、意象之生动、气势之磅礴，皆显示出诗人的奇情壮采，此诗描绘出了自然界罕见的奇境。

　　林则徐入黔后的另一诗作《老鹰崖》：

　　健翮何年脱臂韝，?身天外独昂头。

　　平芜洒血呼难下，华岳留尖见亦秋。

　　老树枝疑森铁爪，彩霞光欲闪金眸。

　　时平搏击何须尔，传语山灵早化鸠。

　　此诗前三句语出杜甫《画鹰》：“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绦镟光堪擿，轩楹势可呼。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再如《即目》一诗：

　　万笏尖中路渐成，远看如削近还平。

　　不知身与诸天接，却讶云从下界生。

　　飞瀑正施千嶂雨，斜阳先放一峰晴。

　　眼前直觉群山小，罗列儿孙未得名。

　　此诗后二句语出杜甫《望岳》：“西岳崚嶒竦处尊，诸峰罗立似儿孙。”

　　另有《安平》一诗：

　　豁开原野少崔巍，暂脱重山若脱围。

　　历险始知平地好，骤寒翻讶早秋非。

　　红泥似赭生禾黑，白石当檐覆瓦稀。

　　乍雨乍晴浑不定，赚人终日换征衣。

　　此诗脱胎于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六首》其五：“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政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诗人反用其意，可谓“夺胎换骨”，语言也是充满机趣。

　　可见这个时期林则徐写诗多尚奇，贪博炫技，他在此之前写了许多首“柏梁体”的诗，也有这个特点。

　　第一次入云贵时，林则徐由京官外派，仕途较为顺达，他此时的诗作展现出了青年豪情。比如《镇远道中》的末四句：“不敢俯睨千丈渊，昂头但见山插天。健儿撒手忽鸣炮，惊起群山向天叫。”充分展示出了他昂扬奋发的意气。又比如《牟珠洞》的末四句：“乃知兹山特超异，直与天地争雄才。不然陵谷几变易，此独何为辞劫灰。”既是夸赞天地奇观，也是诗人精神状态的写照。

　　林则徐描写贵州之水的有《鱼梁江》一诗。鱼梁江是贵州福泉市（古称平越）境内的一段河流，即今天的鱼梁河福泉市段。诗云：

　　奔泉出峡谱琴弦，磴道斜攀百仞巅。

　　很石多于滩下水，乱山围就瓮中天。

　　荒亭卧雨频移榻，瘦骨惊秋早著棉。

　　自笑微躯谁傅翼，浪随群鸟触蛮烟。

　　诗人于《滇轺纪程》云：“鱼梁江，四面石壁如削。岚翠滴吏，中亘石桥。泉琤瑽过桥下，亦名响琴峡。岸旁小寺，有阁三重。值雨，景犹佳绝。”诗人笔下的鱼梁江乃是从峡谷奔流而出的山泉，其妙处一在于声如“响琴”，有听觉之美感；二是与山结为一体，水与石相互映照。这首诗写的是诗人雨中观赏鱼梁江风景时的自嘲与想象。诗人从山上观看鱼梁江，可见水少石多的奇特地貌，以及浪涛与飞鸟共入蛮烟的景观。“蛮烟”在这里指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山林瘴气，也暗含对边远之地的感叹。无名氏评此诗云：“语必惊人。”

　　综上所述，林则徐的山水诗本来就具有崇高之美，而且与诗人的阳刚之气相交融，故有起意振奋、壮人胆魂之力量。

　　林则徐诗名为其政声所掩，但实际上，他有着深厚的诗学素养和较为突出的诗歌创作成就。林则徐描写湘、黔的山水诗，是其一生诗歌创作的重要篇章，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28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