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勇

金牛山公园御书碑。

　　深秋的福州金牛山，新绿绽放。整修一新的公园重新向游人开放，山路蜿蜒，鸟鸣相和。行至林荫深处，一方青石古碑静静地矗立在山坡上，碑额上双龙盘绕，中镌“御书”二字；碑身略为斑驳的刻痕里，一首七言律诗依稀可辨。这便是康熙皇帝“临米芾书”的御书碑。三百余年的光阴，就这样被一方石头悄悄收进了满山翠色之中。

　　碑上的诗，原是米芾所书唐代诗人马怀素的《奉和幸安乐公主山庄应制》：

　　主家台沼胜平阳，帝幸欢娱乐未央。

　　掩映雕窗交极浦，参差绣户绕回塘。

　　泉声百处传歌曲，树影千重对舞行。

　　御酒一沾何以报，唯欣圣德奉时康。

　　诗是唐人的雍容富贵，笔却是康熙帝临摹米芾的清劲意趣。

　　康熙帝一生雅好书法，尤喜临摹宋代书法大家米芾，常以御笔颁赐表现优异的大臣，以示嘉勉。能在这样的翰墨恩荣里留下名字的，是一位名叫梅鋗的福建巡抚。梅鋗，字尔止，号桐厓，安徽宣城人，清康熙六年（1667）进士及第，此后为官四十载，清廉勤勉，颇有政声。康熙三十九年至四十三年（1700—1704），他由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调任福建巡抚。临行之际，康熙帝将这帧御笔七言诗颁赐于他。另据宣城《文峰梅氏宗谱》所载，康熙帝还另赐“摅诚信”三字，以表其勤勉笃实。对一位即将远赴海疆的封疆大吏而言，这无疑是最隆重的信任与期许。

　　梅鋗将御笔视若至宝，随身带到福州，刻石立碑，树于巡抚衙署大院之内。当年的福建巡抚衙署与公馆，就设在今天福州市津泰路的鼓楼区政府大院内，梅鋗在那里度过了整整四年的光阴。《道光重纂福建通志》记载，他“简重镇静，政持大体”，遇灾年便疏请积谷平粜、赈济荒民；琉球贡使按例奉上的私觐常例，他坚辞不受，贡使心悦诚服，回国后竟为他画像祭祀。

　　在闽四载，梅鋗办成的两件事，最值得后人细细品读。

　　其一，举荐了清官能臣陈瑸。梅鋗到任不久便组织考核全省官员，古田知县陈瑸名列第一。陈瑸，字文焕，号眉川，广东海康东湖村（今雷州市附城镇南田村）人。梅鋗经过详细核查，认定陈瑸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清廉能臣，遂于康熙四十年（1701）七月，“以陈瑸廉能具奏”，极力举荐。当年九月，陈瑸便奉钦命调任台湾县知县。陈瑸到台后励精图治，县境焕然一新，留下了“海疆治行第一”的政绩。陈瑸离开古田时，古田百姓十里相送，为之建生祠以祭祀；陈瑸离台履新时，邑人为其立《邑候陈公功德碑》，详细记载他的清廉和功绩。陈瑸去世后，台湾民众用檀香木制刻两尊雕像，一尊敬奉于台湾府文昌阁，一尊跨越海峡，送抵陈瑸的广东海康家乡。陈瑸后来历任台厦兵备道，终升任福建巡抚，抚闽三载，吏畏民怀，最后因积劳成疾，病逝于任上。出殡那日，祭奠的人塞满福州街巷，哭声如丧父母。陈瑸能成就这番清名，与梅鋗当年的举荐之功密不可分。识才者与才者惺惺相惜，成就了一段清代的官场佳话。

　　其二，立了这通御书碑。石碑由额、身、座三部分组成。碑额高约71厘米、宽95厘米，浮雕双龙，中刻“御书”二字；碑身逾237厘米、宽93厘米，首尾钤着康熙的三枚小玺——“渊鉴斋”“康熙宸翰”“敕几清晏”。原碑座早已失落，如今所配，系后人所补。当年御笔亲赐，今日勒石为证，一枚帝印，一方臣心，就这样隔着漫长的岁月，把一段君臣相得的福州往事，刻进了石纹深处。

　　梅鋗于康熙四十六年（1707）解职归里，身后政声犹在。而那方石碑，却在鼓楼的一角历尽风雨，直到1998年被列为鼓楼区文物保护单位。为便于加强保护和百姓观赏，有关部门将之移设于金牛山公园内，让它从衙署的高墙之内，走进寻常百姓的山水之间。

　　如今，福州金牛山公园重新开放，游人踏青赏景之余，不妨在这石碑前稍稍驻足。山风过处，树影摇动，仿佛还能听见三百年前那一声轻轻的“摅诚信”。一块碑，自巡抚衙署迁到金牛山头，安放的不只是一段福州旧史，更是一份为官者清清白白的初心，伴随着金牛山的草木，守望榕城岁月。

　　《福州晚报》（2026年11月7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