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缘

宛在堂。石磊磊摄

　　进西湖公园大门，过柳堤，尽头处右转百米，宛在堂就到了。

　　环湖步行道边上，一座古代诗人雕像左手紧握书卷，右手轻捋长须，眺望湖山，若有所思。诗人的身后，古色古香、简洁大气的宛在堂耸立在高台之上。这种木结构三开间建筑，是明清时期江南文人建筑的典型形制，堂前延伸出曲折诗廊，廊内可观景，可品茗，契合诗人雅集的私密性与文化氛围。廊柱上高悬楹联，联语“稍增东越湖山色；颇似西江宗派图”为近代著名诗人陈衍所撰。

　　明正德年间（1506—1521），诗人傅汝舟创建宛在堂。清乾隆年间（1736—1795），堂内设龛纪念福建诗人。此后，宛在堂三圮三修，每重修一次，则增龛设祀。现有的宛在堂重建于1913年，次年完工。蓦然回首，这朱堂飞檐上，已经流淌过百余年光阴。入祀其中的福建诗人，从首倡福建儒学的隋朝太府卿郑露到民国福建省议会议长林翰，从宋代鸿儒朱熹到近代名人林则徐、林纾等等，多达270位，时间跨度达1400多年。旧时文人墨客常聚于此，把酒论诗，追怀先贤，也是文坛之盛事。

　　且不说文采风流今尚存，如今的宛在堂引人无限怀想，还因为一个人、一件事。人，是林文忠公；事，是疏浚西湖。

　　治水重臣

　　话说清道光七年（1827），林则徐的父亲林宾日病逝。时任江宁布政使的林则徐返籍守制丁忧，于次年正月回到福州，触眼可见西湖严重淤塞，湖面由方20余里缩小为7里。究其原因，当时福州著名学者陈寿祺认为，主要是“北闸每被土豪朋奸私放湖水，浅种菱菜。收采之后，败根烂叶壅积成泥，填淤日深，农田日涸”。还有一些沿湖居民贪图小利，将岸上积土推入湖中，围作田园占用。陈寿祺上书闽浙总督孙尔准，指出：“今复奸民侵盗，壅为园池，陆种蔬菜，水种菱藕，湖日益溢。”“山水冲激，湖身淤垫，旱则无从车戽，涝则无地宣泄，民以为病。”

　　林则徐无法忍受“纵豪右之并兼，而致良农之坐困”，不顾自己只是虚职无权的在籍丁忧官员，毅然向闽浙总督孙尔准、福建巡抚韩克均提议疏浚西湖。这项提议很快就获准了，林则徐受命统制疏浚事宜，福州海防同知陆我嵩、闽县知县陈铣分任其事。疏浚工程项目的“指挥部”，就设在宛在堂。

　　纵观林则徐的生平，让人感慨良多。历史选择了他，让他以“虎门销烟”为最耀眼的功绩彪炳史册，但若问他个人的志趣，我想他大概率是想做个水利工程专家。他“历官十四省”，对于漕运、河工、水利等都有卓越的贡献，兴修的水利工程涉及长江、淮河、汉水、黄河以及新疆等地。

　　嘉庆二十五年（1820），林则徐从翰林院外放担任杭嘉湖道，在修补海塘和大兴水利中积累了不少经验。道光五年（1825），林则徐在家为母亲守丧期间，苏北高家堰十三堡、山盱六堡被暴风雨冲垮万余丈，洪泽湖水外注，阻断京杭大运河，朝野震动。道光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治水人选，只好下特旨“夺情”，命林则徐赶赴苏北督修堤工。林则徐犹豫间，其父深明大义，认为不为国家尽忠就是不孝，责令他“必得素服前往，全力以赴”。

　　治水，掌握技术只是一个方面，在思想上真正关心民瘼才是把治水作为事业的原动力。道光七年（1827），苏州人潘曾沂在当地推广“科学种田”的区田之法。林则徐得知后专门作诗为之宣传：“田父尔勿喧，听我区田歌……腊雪浸谷种，春雨披田蓑。翻泥欲深耙欲细，牛背一犁非漫拖。尔昔拔秧移之佗，禾命损矣将奈何？何如苗根直使深入土，不用尔手三摩挲……”诗歌介绍了一些先进的耕作办法之后，又云：“此术尔不信，但看丰豫庄中稻熟千牛驮。”诗歌以“田父”为阅读对象，写得平白易懂。特别是站在农家角度苦口婆心劝说，一句“禾命损矣将奈何”，真是感同身受，悲悯的境界远超传统士大夫高高在上的“悯农”。这或许可以解释，无须躬耕的林则徐为何见不得西湖淤塞危害农田，甘愿放着在家守制的清闲日子不过，而要主动去啃治水的硬骨头。

　　浚湖斗诬

　　要知道，此次西湖治水清淤不同以往，并非对抗天灾，而是要打破一些强横的豪族大户“利益固化的藩篱”。这可是在家乡啊，这些大户与自家的亲友之间，难免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抗御天灾，容易凝心聚力、众志成城；阻断人情，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动辄引火烧身，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林则徐还是毅然决然地走进宛在堂，开始了雷厉风行的治理行动。此时，是道光八年（1828）十一月。

　　林则徐首先代闽浙总督孙尔准、福建巡抚韩克钧撰写《清厘福州小西湖界址告示》和《重浚福州小西湖禁把持侵扣告示》，痛切地指出：“凭高而望，湖身小若沟渠；按籍而稽，水路多成平陆……凡西北一带之田，旱则灌溉无资，涝则宣泄无路，岂非图小利而忘大害乎？”为此，官府将重新划定湖界，利用冬令水涸兴工开浚。浚湖工钱优厚，“较之前次方价，几及三倍”，“每五十名推一夫头，于城内觅一妥实铺户，出具保结，赴西湖工局报告，听候派工挑浚。”告示特别强调：“此次清厘官界，挑挖湖工，速宜将所占之地缴出归官，免于究治。”

　　果然，豪绅们的反扑很快就来了。他们散播流言，诬告林则徐修湖存有私心，指控西湖疏浚“无关水利农田”。此事惊动朝廷，“派大臣来闽审办”的结果是，豪绅们“所讦毫无实据。履勘小西湖，实系有益农田水利之工”，诬告者受到了惩办。

　　排除了人为干扰，浚湖工程按林则徐的规划加快推进。为了便于督理工程，林则徐命人制造两艘小船。每天早晨，他乘一艘小船从文藻河墘的家里，直航湖心等地指导浚湖；另一艘小船则停泊在湖岸，迎送前来“指挥部”办事的人员。

　　道光九年（1829）八月，重浚西湖工程基本完工，除开化寺、褒忠祠两处尚未砌石外，其余湖边四周石堤全部砌筑完竣，长一千二百三十六丈五尺。有史料记载：“湖之有石岸，自是始。”也就是说，在西湖周边筑石岸是由林则徐创始的。

　　浚湖完工后，林则徐在湖堤上植梅千株，并代孙尔准、韩克钧撰写《湖堤砌石种树禁止掘毁告示》：“所有沿湖石岸、树木，均系官物……倘敢将树株妄行创掘，以及攀折作践，或拆动堤岸官道石块，一经查出，将从重惩究，决不姑贷！”

　　重竣后的西湖风景秀丽，水面如镜。浚湖“指挥部”完成了历史使命，宛在堂又恢复为文人雅士聚会场所。林则徐将浚湖时所用的双舟改为画舫，分别取名“伫月”“绿筠”，供他们荡湖唱咏，还为画舫题写楹联：“新涨拍桥摇橹过；杂花生树倚窗看。”福州致用书院山长谢章铤感叹道：“福州西湖历代皆有修浚，本朝以林文忠公为尤著。文忠以闽人治闽事，利弊了然，故成功久而固。”

　　何以宛在

　　如今的宛在堂参观需要预约。每天，西湖公园的游客熙熙攘攘地从堂前经过，他们的目光大多停留在那座诗人的雕像上，仅此而已。闭锁的宛在堂寂静如沉默的长者，太多的故事散落在岁月的烟尘中。有心探访的游客与之对视，一时间也只有默然。

　　我在宛在堂前寂然凝虑。遥想500多年前，创建者傅汝舟为其取名，乃取自己诗句“孤山宛在水中央”之意韵。而今游人看到“宛在”二字，往往想当然地认为是“宛若还在”之意。如此，此堂似在而非在，似非在而长在。隔着数百年光阴，这别样的品读，消解了作者的诗意，却平添了几分禅意。

　　宛在堂寂静无言而胜千言。我想，林公有知，或许也会认同这样的禅意。除了禅意，也或许会有快意。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终究铭刻于青史、浸润于人心。当年的林公，所能设想的最大愿景，不过是在风光如画的西湖之上，重现“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的盛世场景，不过是让家乡福州成为歌舞升平的“王道乐土”。

　　世易时移二百年，今日之西湖，已是人民之公园。登上宛在堂，我们可以告慰林公，他的诸多美好愿景，早已成为了现实。尤其在新世纪之初，家乡的西湖迎来了一场历史性的治理。这场治理成效如何，答案就写在游人的笑容上，也写在宛在堂里，标题叫作《西湖治理数字展示馆》。

　　《福州晚报》（2026年11月9日 A07版 闽海神州）